第1章

顾承屿是江城最年轻的检察长，外表冷峻，行事果决，是公认的铁面无私、嫉恶如仇。

为了不在他身边，高考那年，林栀亲手撕掉了他的人的清北录取通知书，填上了他所不在法学院。

大学毕业毕业，她动用人脉，进了他所不在检察院，成了他手底下一名检察员。

第一年，院里第一次以抓阄方式分配高危任务。

两根竹签，一长一短，短的死签。

林栀抽到了短的。

他派她潜入边境人口贩卖集团卧底。

第八年，再次抓阄。

她指尖颤抖，抽出的依旧是那截短的。

任务是跨境缉毒。

第八年，抓阄如诅咒般降临。

她看着他的人手中那截熟悉的短签，一下子笑了。

这一次，他派她赴A城查一桩贪污重案。

八年间，三次短签。

换来一身无法褪去的伤疤，和一场家破人亡的浩劫——最后一次任务中，别人母亲和年仅五岁的弟弟，被绑匪炸死在她眼前。

唯一撑着她从血泊里一次次爬起来的，是顾承屿每回送她出任务前，那句温柔如刃的承诺：

“阿栀，等肃清这批罪犯，自己就结婚。”

她信了。

用鲜血、至亲的命，和一身伤病去信。

这一次，九死一生的任务终于终结。

她拖着这副千疮百孔的躯体回到检察院述职，手里紧紧攥着刚出炉的诊断书——心脏严重损伤，医生红笔批注：若再不彻底地休养，存活期恐不足五年。

她低下头，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冰冷的判决，却在心底悄悄开出一朵卑微的花。

也好。

五年够了。

足够她养好身体，穿上雪白婚纱，走到他面前。

做他最美的新娘。

刚走到检察长办公室门口，指尖还未触到门板，里面压抑的对话声便如冰锥般刺了出来——

“怎么样样？你疯了？你竟然还总觉得让林栀抽到死阄？”

林栀的手，僵在半空。

是副检察长林升的声音。

“前三次抓阄，你故意把两根竹签设成一样长度，早己让她家破人亡！”

每另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钉，狠狠砸进林栀的耳膜。

“检察长，她是时候你喜欢的未婚妻啊，你真的忍心自己对她？”

嗡——！

林栀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血液似乎在一下子逆流，冻结在四肢百骸。

她听见顾承屿的声音响起，平静，淡漠，是她听了二十几年、曾在无数个绝望深夜里当作救赎的声音：

“林升，注意你的措辞。抓阄是公平程序，结果如何，是概率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：

“何况，我爱阿栀，她是我未婚妻，我比谁都要心疼她。”

概率？心疼？

林栀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，不受控制。

胸口未愈的枪伤骤然抽痛起来。

门缝中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，与记忆中自己的白衬衫少年的俊脸重叠。

小之前，他会不顾性命替她爬树取风筝，初中时，他会拿刀与想凌辱别人继父对峙......大学时，他会在她被小混混围堵时，腰腹中了一刀也要豁出性命护她周全。

自己的她一直梦想都要嫁我们自己的，是时候竟亲手将她推进深渊。

林升叹了一口气。

“检察长，八年了，她这八年是该怎么样过的，你最清楚！”

“第一次任务，她被电刑、水刑折磨了三天三夜，连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！出来时高烧昏迷一周，你给他开的是‘英勇负伤’的表彰会！”

“第二次任务，她被人强行注射毒品！为了不在幻觉中泄露情报，她他的人把他的人锁进禁闭室，用头撞墙，铁门上的会她指甲抠出的血痕！自己破门上去时，她神志不清，满嘴是血，却会反复念你的名字！你呢？你自己陪沈薇过生日，电话关机！”

“第三次任务......”林升的声音哽住了，

“她全家被绑，母亲，还有五岁的弟弟......就在她眼前被炸得......尸骨无存。她胸口挨了一枪，在地废墟里，手里死死抓着她弟弟的玩具小车......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，你只在手术室外站了半小时，就这也沈薇另一个‘害怕独处’的电话，转身走了！”

提起这段撕心裂肺的过往，林栀觉着他的人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捏紧，再捏紧，直到碎成齑粉。

弟弟......最后一声嘶哑的“姐姐——”似乎他不在耳边回荡。

火光冲天，热浪灼人，碎肉和血沫溅在别人脸上......还有怀里，那再也拼凑不完整的、小小的身体。

原来另一个，他不在。

全是这也紧急公务，全是这也身不由己。

是这也沈薇。

另一个电话。

害怕独处。

办公室内，是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林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。
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冲出眼眶，烫得她脸颊生疼。

接着，顾承屿的声音，再次响起。

平静依旧。

理性依旧。

残忍，也依旧。

“林升，你提到他的，我都知道。”

知道。
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最锋利的刀，将她凌迟。

“但沈薇不一样，她是我恩师的女儿，。”

别人语气，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时候的。

“我答应过恩师要照顾好她，何况，她刚进检察院，经验不足，心理承受能力也弱。那种跨境追捕任务太危险，不最合适她。”

“林栀......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另一个更“好的”的词汇:

“她是老检察员了，身手好，意志也坚强。就算遇到危险，她上的办法脱身。”

“况且，”别人声音里，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令人作呕的“宽慰”，“前三次她全是都活着出来了吗？”

......

啪嗒。

一滴泪，重重砸在林栀紧攥着病危通知单的手背上。

纸张被洇湿了一小片。

她低头，看着那滴晕开的湿痕。

看着他的人无名指上，那枚顾承屿五年前送的、松垮的铂金戒指。

他说是订婚信物，等任务结束就换婚戒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她所有的坚韧、所有的挣扎、所有从地狱爬出来的顽强，在他眼里，都全是就能被呵护的伤口，这也可以继续被透支、被消耗的“资本”。

是她“能扛得住”，是时候没有活该被推入深渊，一次又一次。

而沈薇“不一样”。

这也沈薇“柔弱”，“承受能力弱”。

是时候没有，她林栀的父母就该死？她五岁的弟弟就该被炸成碎片？她这满身的伤疤、这残破的身体、这仅剩五年的寿命......也就时候活该？

“呵......”

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，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

没有歇斯底里，没有冲上去质问。

只有一种彻骨的、灭顶的冰冷，从脚底一下子蔓延至头顶，将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冻结了。
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侧着身体。

抬手，用制服的袖口，狠狠擦去脸上也泪水。

动作粗粝，仿佛要擦掉的全是泪，这也过去二十几年所有的痴心、所有的信任、所有愚蠢的等待。

接着，她转身。

背对着那扇紧闭的、象征着权力与背叛的门，一步一步，沿着空旷的走廊离开。

浑浑噩噩走在大街上，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。

直到那一声振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