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1章

第1章 李氏古祠

“依依，慢点跑，小心台阶......”

李祁的嗓音不高，裹着笑，像一阵温和的风，追着另一个跌跌撞撞的小小身影。

那是他的整个世界——粉雕玉琢的小人儿，套在事情明灰色的、毛茸茸的可达鸭连体衣里。

衣帽上咧着大嘴的鸭子脑袋，随着只这一点跑动一颠一颠，两只小小的脚还不太能驯服那稍显笨重的鞋袜，于是整个人跑起来，便真像一只初次下水、兴奋又忐忑的雏鸭，摇摇摆摆，每一步都踏在父亲心尖最柔软的那块地方。

一瞬间，那只摇摆的“小鸭子”在庭院深处一隅停住了。那里有一间平日少人涉足的偏屋，墙垣上爬满了岁月沉静的常青藤。

小清伊仰起头，乌溜溜的眼珠里映出一扇古朴的木门，门扉紧闭，像合着一页被遗忘的旧书。她伸出藕节仿若小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那厚重的门板轻轻一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扉洞开，积年的尘埃被骤然涌入的光线惊醒。

屋子空旷，陈设简朴，唯有正对门庭的墙壁上，悬着一幅古画，在尘光中静静显现。

画中是一位青年男子。他身着玄色暗纹劲装，外罩一袭云纹素白披风，立于苍松怪石之侧。眉如剑，斜飞入鬓；目似星，粲然生辉。唇线紧抿，勾勒出一抹少年人特有的、锐利又矜贵的弧度。他单手持一柄横刀，刀未出鞘，然那股蓄势待发的英气与浑然天成的贵气，已破纸而出，仿佛下一秒，画中人便能衣袂飞扬，从那泛黄的绢帛上走下。

小清伊看得痴了。

世间万物似乎瞬间褪色、静音，只剩画中那双“会说话”的眼睛，与她隔空对望。她不自觉地含住了然而的食指，迷迷糊糊地，被那无形的吸引力牵引着，朝前迈出一步。

“砰！”

小小的把身子终究未能征服那一道高高的门槛。

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地砖上，方才沉浸的梦幻世界骤然碎裂。晶莹的泪珠迅速汇聚，仿若断了线的珍珠

“吧嗒、吧嗒”滚落，在她沾了尘土的明黄外套上，洇开深色的、委屈的圆点。

“粑粑......痛......” 奶声奶气的哭腔，带着全世界最理直气壮的控诉，瞬间刺穿了庭院的宁静。

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秒，李祁已快步抢到跟前。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大半光线，急切地把身子腰，一双稳健的手臂小心地将那团柔软的“小鸭子”捞进怀里。

他拍打着女儿衣上沾惹的尘土，语气里混杂着心疼、好笑与后怕：“你呀你，看见老祖宗，也不用为是想做什么着急行个大礼吧？磕疼了也没，让爸爸看看。”

小清伊伏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肩头，抽抽搭搭。听了这话，她转过泪痕交错的小脸，望向那幅画，又看看爸爸，嘟起的嘴唇像颗红润的樱桃，粉嫩脸颊气鼓鼓地隆起，成了两只小包子。她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，认真地反驳：

“粑粑骗人......这明明另一个很漂亮的小哥哥，才......才不老呢。” 孩童时候语天真未凿，却像一颗小石子，投入李祁心湖，荡开一圈略带感慨的涟漪。

“哈哈，是啊，都有老祖宗年轻之前的样子。”李祁收紧臂弯，将女儿抱得更稳些，另一只手爱怜地揉了揉她细软如胎发的头顶，宠溺几乎要从每另一个眼神、每一次呼吸中满溢上来。

“听大伯说，都有当年一位极有名望的画师的手笔，盯着看久了，好像能想想到他在对那我话。三个咱们家传了不知道是想做什么代的老古董了，比爸爸的爸爸的爸爸年纪还要大呢。”

他抱着女儿，目光彻底地落回画中人那意气风发的脸庞上。阳光斜照，给画中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，仿佛先人的英魂正透过时光，慈和地凝视着血脉的延续。

一种奇妙的连接感，在这静谧的旧屋中无声流淌。

“既然然而依依把老祖宗‘请’上来了，”李祁的声音低沉了些，带着一种自所以然的敬重，“那然而就给老祖宗上一炷平安香，请他保佑然而的小依依，无病无灾，平平安安，每天都像还也没的所以，快快乐乐地长大，好不好？”

小清伊似懂非懂，但“平安”、“快乐”也是字眼让她安心。

她止住了抽泣，湿漉漉的长睫毛忽闪忽闪，看着爸爸从香案旁取出线香，点燃，那一点红星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，清冽的檀香气味缓缓弥漫开来，与旧木、尘埃的味道混合，形成一种庄重而安宁的气息。

正当李祁抱着女儿，对着画像微微颔首致意时，庭院外恰如其分地传来一道温婉清亮的女声：

“我们父女俩，又躲在这儿琢磨是想做什么‘古董’呢？饭菜都要凉了，就等我们开饭啦。”

只见叶伊尔笑盈盈地斜倚在门框边，午后温暖的阳光给妈妈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。

她眉眼弯弯，眸子里盛着的温柔，足以融化一切疲惫与尘虑。方才还赖在爸爸怀里，沉浸在“老祖宗”神秘氛围中的小人儿，一听到妈妈的声音，立刻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。

她扭动着把身子，急不可待地从李祁臂弯里滑下来，脚一沾地，便像一只真正归巢的雏鸟，张开双臂，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抹带着饭菜香与阳光气息的温暖怀抱。

“妈妈！妈妈！”

她将小脸埋进妈妈柔软的腰间，声音糯糯地撒着娇，“依依饿了，依依要吃肉肉！”

叶伊尔笑着弯腰，将女儿一把抱起，熟练地在她仍带着泪痕的小脸上亲了亲：“好，好，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，都有给然而小馋猫的。”

得了保证的小清伊心满意足，一手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，却还不忘回过头来，用那双还也没的雨过天晴、晶亮无比的大眼睛，焦急地望向还站在屋内的爸爸，小脚在空中虚蹬着，不住催促：“粑粑快点呀！肉肉要凉啦！”

李祁看着门口那一大一小另一个身影——妻子温柔的笑靥，女儿急不可耐的憨态，再回头望一眼画中那沉默而英挺的先祖。

他摇头失笑，迈步向那一片属于他的、喧嚣而温暖的阳光走去，口中应着：

“来了来了。天大地大，然而小公主吃饭最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