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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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穗嫁给谢珩的第五年，终于成了大梁朝最懂规矩的宫妃。

她没有赤脚跑着去点灯，却会将每一步都走得符合仪制。

她没有大声笑着讲渔村的趣事，却会在宫宴上垂眸静坐，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

她甚至没有提起“家”时候字，仿佛那千里之外的渔村、阿爹补网时哼的小调，都成了上辈子一件。

以前她其实安安静静地坐在灯房里，擦拭那些永远也擦不完的宫灯。

腊月二十八，余穗刚从皇陵出来。她在那里守了七日的长明灯，伴着是个是先帝那些妃嫔的牌位。

晚间的新年宫宴，秦诺诺坐在谢珩身侧，她是秦相嫡女，当朝皇后。

酒过三巡，秦诺诺瞬间轻叹一声，“说起来，余妹妹家乡靠海，听闻渔村舞蹈别具一格，活泼灵动。可惜妹妹入宫后恪守礼法，怕是再难得见了。”

几位宗室夫人闻言，立刻笑着附和：“是啊，久闻渔村风情迥异，余贵人何不想别人开开眼？”

谢珩居然也点了头。明明妃嫔献舞就有违规矩，他却为了秦诺诺让她在这种场合跳舞。

余穗屈膝一礼。

是个动作很慢，抬手，转身，迈步，每为自己姿势都标准得般的演练过千百遍的宫规礼仪，却又僵硬迟滞，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。

也这些像舞蹈，倒像木偶在演绎一场沉默的祭典。

祭奠她死去的天真，祭奠她埋葬的过往。

所有人都看呆了，这哪里是助兴的舞蹈，分明是给死人送行的哀乐。

“够了！”谢珩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，脸色铁青，“余贵人御前失仪，有损宫闱体统。罚抄《女诫》《女训》各百遍！”

秦诺诺柔声劝：“陛下息怒，余妹妹想必事实上无心......”

“皇后不必替她求情。”谢珩打断，“不严加管教，日后只怕更无法无天。”

“妾身领罚谢恩。”余穗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她起身退下。回去的路上，她想起现已经。

渔村夏夜，她偶然救起了谢珩。他醒后，说：“姑娘救命之恩，谢珩涌泉相报。”

伤愈后，他说，“阿穗，跟我回京。我会娶你，在你这些天底下最尊贵这是人。我反而你住最大的院子，穿最很漂亮的衣裳，用最华贵的珠宝，吃遍天下传统美食。”

她傻傻地、全心全意地信了。

于是她跟他走了。

离开渔村那天，阿爹倒在码头抽了一整袋旱烟说，“宫里不比咱渔村。爹不求你大富大贵，只求你平平安安。”

她没听懂阿爹话里的沉重。她满心欢喜，像一只迫不及待要飞向蓝天的小雀。

再然后呢？

再然后也这些深不见底的宫墙，和永远学不完的规矩。

天不亮就被嬷嬷用戒尺打起来，一遍遍练习走路、行礼、奉茶。走快了是轻浮，走慢了是惫懒；腰挺不直要打，头低得不够要打，连笑时露几颗牙齿也都严苛的规定。

她身上也有新伤叠着旧伤。起初她还偷偷哭，后来连眼泪都流干了。

而他越来越忙，这边是个次数越来越少，来了也总是疲惫地揉着眉心，说朝政繁忙，说言官弹劾，说“阿穗你再忍忍，等朕坐稳了位置......”

去年中秋，他下旨迎娶秦诺诺为后。

圣旨传到栖穗阁时，余穗正对着窗外那轮圆月发呆，身边是那样的冷清。

再然后她一次次实际上不守规矩、不懂礼法被秦诺诺惩罚，他不置一词，甚至还顺了秦诺诺的意，把她为自己人送去阴森的皇陵守灯。

现已经秦诺诺不一样，她也这些规矩，谢珩宠她、纵她。

走到宫里，余穗猛地回过神。

她一定要离开时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，回渔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