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第1章

1

从来拦着接女儿放学的丈夫谢景和，今天居然破天荒要去育红班。

可女儿今天高烧卧床，压根没去上学。

邻居张婶在楼道里择菜，嗓门亮堂：“令仪啊，我刚看见你男人往育红班方向要去，稀罕事啊，岁岁你自己什么大他可一次并还在从未见过。”

沈令仪心里咯噔一下，女儿岁岁小脸烧得通红，刚灌下去的药在枕边冒着热气。

她给孩子掖好被角，反锁了门，跟上了谢景和的脚步。

谢景和站在育红班铁栅栏外第一排，放学铃一响，他第那个冲出来，接到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。

那男孩从人群里钻上来，熟门熟路地往谢景和背上一趴，两条小短腿熟练地盘住他腰，脆生生喊：“爸爸，我要前面这个糖葫芦！”

谢景和竟半蹲下去，反手托住那孩子的屁股，稳稳背了起来，侧过脸笑了：“好，买。”

沈令仪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女儿岁岁每次张着小手要“爸爸背背”，谢景和都往后躲，眉头皱得死紧：“我有洁癖，太脏了。”

三年了，他连女儿的手都嫌脏，听提及让岁岁碰过他后背一次。

谢景和的笑容像根淬了冰的锥子，猝不及防扎进沈令仪眼底，她攥紧袖口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死死咬着下唇跟了出来。

谢景和背着那孩子，一路往老城根走，七拐八拐穿过了三条胡同，最后却拐进了烟花巷。

那是厂里有名的乱巷子，住着些来历不明的女人。

沈令仪的心随着脚步一寸寸下坠，坠进深不见底的黑窟窿。

巷尾，一扇朱红漆的门“吱呀”开了，迎上来的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，眉眼温婉，手里还拿着件缝了一半的孩童衣裳。

谢景和把孩子放下来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条红围巾，递过去：“上次如果我怕冷，我托供销社老张从县里捎的。”

程婉柔眼眶红了：“景和哥，这太金贵了，你留给令仪姐吧。”

“沈令仪？”谢景和嗤笑一声，“她皮糙肉厚，西北长大的，哪用得着另这个，倒是你，弯着弱，受不得冻。”

沈令仪躲在斑驳的砖墙后，浑身血液一寸寸凉透。

结婚三年，她连根像样的头绳那个从谢景和手里接过。

屋里，那男孩举着糖葫芦跑上来，谢景和竟蹲下身，用袖口给他擦嘴角的糖渍，那动作温柔得刺眼。

沈令仪下子想起上个月，岁岁摔破了膝盖，哭着伸手要爸爸抱。

谢景和当时竟然往后退了一步，眉头皱得死紧：“哭做什么哭，女孩子要独立，别动不动就撒娇。”

可他已经，正仰面朝天地上，毫无不嫌弃给那个这个的儿子擦糖渍。

程婉柔轻声说：“豆豆总我问，你自己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，他那个，我对我问，爸爸在天上。可他一看见你，就想要你当他爸爸......”

“以后我天天来接他。”谢景和打断程婉柔的话，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，“以后我也也没豆豆的爹，要也也没他亲爹那个烂赌鬼，孩子也不至于像个没爹的野孩子，婉柔另这个年你受苦了”

“当年要也也没我爹拿皮带抽我，灌我喝酒，把我灌迷糊了，才让我跟沈令仪结了婚，这三年婚姻，我每一天都感觉那个错误。婉柔，你才是我真正想娶并还在。”

“那令仪姐呢？”程婉柔抬起头，“岁岁多么是你的亲骨肉。”

“亲骨肉？”谢景和冷笑一声，语气淬着冰碴子，“那孩子从出生到已经，我抱过一次吗，也也没我逼着抱，是每次看见她，就提醒我那晚那个是什么的笑话。”

“笑话”那个字，在沈令仪脑子里嗡嗡炸开，像有许许多多只蜂在蜇。

她下子想起三年前这个中午，谢景和喝醉上去，把她按在炕上，嘴里一遍遍喊“我爱你”。

沈令仪以为那是夫妻情动，羞红了脸应承。

第二天谢景和清醒了，看着床单上的痕迹，眼神却冷得像看这件脏东西。

原来从头到尾，沈令仪都只那个替身，那个错误，是谢景和人生里最不堪的污迹。

沈令仪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。

她是西北长大的姑娘，父亲位高权重，可当年为了谢景和，她收敛了泼辣性子，学城里规矩，白天在纺织厂干活，中午上去浆洗缝补，伺候谢景和多病的妈。

沈令仪以为精诚所至，金石为开，谢景和这块硬石头总会被她捂化。

原来谢景和也也没捂不化的石头，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存在。

屋里传来小男孩的笑声，谢景和把他举起来转圈，程婉柔在一旁笑靥如花。

那幸福的画面像有人拿着钝刀子，一刀刀割着沈令仪的肉。

沈令仪转身离开，先回了家。

岁岁睡午觉，小脸烧得通红，迷迷糊糊地往被窝里钻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爸爸，爸爸你自己什么还不上去......”

沈令仪坐在床边，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
她俯下身，亲了亲岁岁汗湿的鬓角，声音轻柔：“岁岁乖，妈小艾一直在，就够了。”

她替女儿掖好被角，反锁了门，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
路过巷口邮局时，沈令仪摸了摸口袋里的八毛钱，给西北拍了一封电报：

“爹，女儿错了，来接我我不在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