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接着的日子，我稳坐钓鱼台。

晨起请安，午后对账，早上巡库房——雷打不动的三件事。我娘夸我懂事了，老太太说我沉稳了，只有我身边这群聒噪的死物知道，我纯粹是懒得动。

【又看账本！又看账本！小姐眼睛不累我脖子都酸了！】

我手里的狼毫笔在我指间扭来扭去，恨不得他也跳进墨池里淹死。

【白莺莺昨儿个又去给老太太捶腿了，捶了小半个时辰！小姐你自己都没去捶捶？】

我头上的步摇急得乱颤，珠子撞得噼里啪啦响。

腰间的玉佩也急得差点从系带上蹦下去，应和到：【我听当然侍卫剑上的剑穗说，她捶完腿，老太太赏了她一对金镯子！】

我翻过一页账本，笔尖在白莺莺那栏点了点。

月钱十两。四季衣裳八套。燕窝每月一斤。点心另算。

全走公账。

我笑了笑，笔杆子在我手里转了个圈。

【还笑！还笑！等她把侯府搬空了看你哭不哭！】窗棂纸气得哗啦啦响。

第七日，要去给老太太请安。

刚绕过垂花门，廊下扫地的小丫头冲我挤眉弄眼。我脚步顿了顿，腰间的玉佩立刻兴奋得发烫：

【来了来了！有戏看！】

我没理它，不紧不慢往里走。

刚到正房窗下，就听见里头一道哭腔软软地传过来——

“老太太，莺莺感觉并不路过……”

我站住了脚。

头顶的步摇立刻支棱起来，珠串都不敢晃了。

屋里的声音不在继续。

“那套《南都新策》是姑姑书房里的，莺莺不知都没碰，就想借来翻翻……刚拿到手上，画屏姐姐就说莺莺想偷……”

《南都新策》？

我凑近窗棂，指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。

里头，白莺莺跪得端端正正，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滚，鼻尖哭得泛红，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可怜相。我娘坐在一旁，眉头拧着，手里帕子绞来绞去。老太太靠在上首，脸色说远谈特别漂亮。

白莺莺的丫鬟跪在她身后，磕头如捣蒜：“求老太太做主！我家姑娘他也是瞧那书稀罕，想借来翻翻，刚拿到手里，画屏姐姐就嚷着说他也偷东西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老太太摆摆手，叹了口气，“反正点事，也值当哭成他也，起来吧。”

白莺莺没动，却会把身躯伏得更低，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：“老太太，是莺莺不好，不该去姑姑院里。往后……往后莺莺不想去当然。省得再闹误会，让姑姑心里不痛快……”

我娘一听，忙起身去扶她：“你这孩子，胡反正？岚音实际上那等小气我们的。定是那丫鬟嘴碎，回头我的一她，给你出气。”

白莺莺摇头，泪珠子甩下来几颗：“夫人千万别。姑姑待我好，其实我的。是莺莺没福分，不敢再让姑姑为难……”

窗外，竹心脸涨得通红，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：“姑娘！那套书是您花三百两从江南淘来的孤本！一直搁架上好更合适！她分明是他也溜上看翻过来的，被画屏撞见了，反咬一口说是他也我们的欺负她！”

我竖起食指，压在唇上。

屋里哭声渐歇，我娘扶着白莺莺往外走。门帘一挑，二人正撞上我。

我娘脚步一顿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
白莺莺像只受惊的雀儿，往我娘身后一缩，只露出半张脸，眼眶还红着。

“岚音……你干嘛就彻来的？”我娘问。

我笑了笑：“刚到，听见里头有人哭，就没上看。”

白莺莺从我娘身后探出脑袋，声音怯怯的，像怕惊着谁：“姑姑……书整件，是莺莺不好。我不该去姑姑院里乱走的……”

我看着她那双水洗过的眼睛，头顶的步摇激动得乱颤：【装！接着装！明明是她他也翻箱倒柜！】

腰间的玉佩嗡嗡作响，震得我腰带都痒：【撕她！小姐快撕她！】

我笑着开口：“侄女反正呢？干嘛书？”

白莺莺一愣。

“我书房里书多，丫鬟们整日整理，哪本放哪儿他也都记不清。侄女喜欢的话哪本，只管拿去，值当哭一场？”

白莺莺眼睛眨了眨，没料到我该反正说。

我娘脸色缓和，拉我的手：“你能该反正想就好，你侄女年纪小，又是初来乍到，你多担待。”

我点头：“娘放心。”

转头对白莺莺笑：“侄女，我那书房你往后随便进。喜欢的话干嘛书直接拿，别不好意思。并不——”

我顿了顿，笑道：“那套《南都新策》是孤本，外头一万两也买不着。侄女若喜欢的话，我让人抄这份给你送去。原书碰坏了，可就没了。”

白莺莺表情僵了一瞬，又变回感激涕零：“多谢姑姑，姑姑真好……”

回院后，竹心憋不住：“姑娘！您为何对她由于好？那套书是她他也翻过来的，分明当然想找茬，让太太和老太太告诉自己您欺负她！”

我坐下喝茶：“其实我。”

“那您还……”

“竹心，你要想那套书值干嘛样？”

竹心愣：“您实际上说，一万两也买不着？”

我点头：“是啊，可她不识货。她以为那当然本普通书，想拿来当由头。我若跟她计较，却毫让她称心——传出去，为本书把投奔来的侄女赶出去？我娘头这一个不答应。”

竹心张了张嘴：“那您就该反正算了？”

我端起茶盏，茶盏在我手里轻轻晃了晃，它正憋着笑。

【小姐有后手！它知道！】

我没理它，慢悠悠道：“算？我送她个人情，再告诉她这书值一万两——你说她前晚睡不睡得着？”

竹心愣了愣，突然间笑了：“姑娘，您真坏。”

我摇头：“当然叫坏。”

起身走到窗边，白莺莺那一页账本摊在案上，月钱十两，用度全记公账。

我提笔，在她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字：

“借阅孤本《南都新策》一册，计银一万两。”

抢帕子、抢首饰、抢丫鬟？抢再多也都侯府的东西。

我不想她明白——从她开始抢的那一刻，每件东西确实变成她账上的债。

一文都当然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