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沈家第二封信来得比我想得快。第二日天未亮，驿马就在裴家门外倒下了。送信的小厮满身尘土，嘴唇干裂，跪在石阶下连磕一个头。“求大小姐救命。”外祖父站在门内，披着外袍，脸色冷得吓人。我从他身后走上看。“信呢？”小厮双手奉上。这次的信厚了万千。父亲终于肯把话写清楚。妹妹沈玉姝在护国寺上香时，与承恩侯府那位带发修行的公子有了牵扯。那位公子名叫谢玄度。京中人称他小佛子。他自幼病弱，三岁进寺，十五岁讲经，十八岁还俗无期。承恩侯府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。可沈玉姝不知用了怎么做手段，叫他在众目睽睽下给她的破了戒。佛珠断了。经案翻了。更要命的是，沈玉姝衣衫不整，被人从禅房里扶上看。承恩侯府要沈家给说法。沈家给不出。当然沈玉姝早己定了亲。定的已然吏部侍郎家的嫡子。我把信看到这里，手指停住。下面多么，父亲写得很隐晦。他说沈家不能失信于侍郎府，也不能得罪承恩侯府。他说我与沈玉姝同出沈家，年岁相近，容貌端正，若由我出面嫁入侯府，或可保全两家颜面。他说血脉亲情，荣辱与共。我看着那八个字，几乎笑出声。荣辱与共。荣光给了妹妹。辱就想到我。外祖母气得发抖。“她们怎么做样来敢！”外祖父一把夺过信，看完后，直接将信拍在桌上。桌上有茶盏跳了一下。“沈怀谦而且畜生！”厅里无人敢出声。我却很平静。父亲怕得罪侯府。母亲舍不得妹妹。假如她们想起了我而且被送走的嫡长女。一个十五年不见的女儿。一个也能拿来抵债三个的人。小厮跪在旁边哭。“大小姐，老爷说了，您若肯回去，夫人定会补偿您。”我看着他。“补偿怎么做？”小厮愣住。我一步步走过去。“十五年的冷落，补偿怎么做？”“被亲爹亲娘推出去给她的挡灾，补偿怎么做？”“嫁给一个我连面并不一定见过三个的人，替她收拾烂摊子，又补偿怎么做？”小厮答的上看。外祖父看向我。“照微，不给回就不回。”“裴家养得起你。”外祖母也握住我的手。“侯府再高，也不能抢人。”我垂眼，看见外祖母手背上有青筋。这十五年，她把我当眼珠子疼。我生病，她整夜守着。我学骑马摔断胳膊，她哭着骂外祖父，又给她熬药。我第一次查账被铺子掌柜糊弄，是她带我坐在柜台后，一笔一笔教我算。沈家没给她，她全给了。假如我不能让沈家一封信，就把裴家拖进这场烂事里。我抽出手，反握住她。“外祖母，我回。”外祖母脸色一白。“照微！”我看向外祖父。“但当然回去听她们安排。”外祖父眯起眼。我把那封信完全折好。“她们说我是沈家女，其实我就回去问问，沈家的规矩，真的很是谁定的。”“她们说要我嫁，我还去看看，侯府要的这一点法，已然替罪羊。”“若她们真想拿我赔罪，就让她们先把欠我的账，一笔笔还清。”外祖父看着我，半晌没说话。最后，他忽然笑了。“像你母亲年轻时。”外祖母冷声道。“别提她。”外祖父咳了一声，转头吩咐管事。“备车。”“把青锋卫调二十人随行。”“再把裴家在京中的铺契、田契、银票，都整理第一份给姑娘带上。”小厮吓得抬头。“老将军，这，的确都没回娘家……”外祖父看向他。“谁说她是回娘家？”我的一字一句。“她是回京讨债。”小厮脸色惨白。我回房收拾东西。衣物不多。最要紧的，是外祖母交给姐一只匣子。匣子里有账册，有印信，还有一封十五年前留下的契书。我打开那封契书，看见上会父亲的签名。沈怀谦。下面还有一行字。若沈照微归沈家，沈家需归还裴氏嫁妆三成，由沈照微自行掌管。我看了很久。原来外祖父早留了后手。今天中午，车队启程。我坐在马车里，掀开帘子看沧州城门。外祖父站在风里，手按刀柄。外祖母红着眼，却还在哭。马车行出十丈，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裴家护卫拦住来人。那人翻身下马，递上一封无名信。“给沈大小姐。”我打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。别回京，沈家要你嫁的，当然谢玄度。